不剩了。
黑白視野中,他蹲在村裡最大的那棟房子的牆邊,老破的窗戶吱吱呀呀,漏出一些香火味兒的同時也漏出幾句壓著嗓子的話。
“這次必須萬無一失……好不容易我們把畢青青盼回來了,明天的儀式不能有差錯。”
“希望在這次的祭祀過後,山神能夠息怒……咳咳咳……希望能收走對我們降下的責罰。”
“就是可憐了隔壁朱老太,哎……老公死的早,現在好不容易把獨生女兒拉扯到這麼大,卻還是活不了。”
“不過晚了兩個月,村子裡立刻就起了這樣可怕的瘟疫……如果這個時候心軟,我們誰也別想活!”
“是的,畢青青一個人的犧牲……會使我們整個村子重新獲得山神的庇佑,神也同樣會保佑她那快要下不了田的老母親。”
“那下個五年我們怎麼辦?村裡現在真的一個女娃都沒有了,那幾個還能生的都說什麼也不肯生,你們說說這事兒咋辦吧……”
“到時候再說吧,實在不行……拐也要拐一個來。”
一片混亂中,誰踏著拖拉的腳步走到窗邊抖落菸頭,窗下躲著的他被火星燙到,驚撥出聲,在屋內一片驚訝的、氣急敗壞的咒罵聲中慌不擇路地逃跑。
我現在就要離開。
他邊哭邊跑,眼淚順著涼風斜斜淌過側臉。
我要逃跑,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。
他的腳步被停滯於那個荒涼的村口。
“青青啊……你剛才是不是聽到了什麼?”白髮蒼蒼的老爺子村長站在他身前,佈滿皺紋的老臉上仍舊是笑眯眯的,卻愈發滲人。
“你現在是可以跑啊,青青。”他笑呵呵地說著,氣定神閒卻是一副惹人生厭的模樣。
“但是……你的老母親,她跑得了嗎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會怎麼辦,青青?”村長一點點收斂笑容,眼裡的惡毒痴狂終於不加掩飾地流露。
“來吧,別讓我失望。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,剛剛只是有些誤會,嚇著你了。”
“你不會離開的,對嗎?”
最後一幕畫面已經完全由大部分黑色組成。
“我不想被獻給山神……”他聽到自己不再清脆的,戰慄沙啞的哭腔。
“對不起,媽媽,青青這麼大了卻還是個膽小鬼。”
一輪彎月下,他發狠似地錘著胸口走到家中小院的那口井旁,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痛,連流出的眼淚都是寂靜無聲的。
“我不想那樣死去,但我也看不得你受人威脅,被人折磨。”
他朝下探頭,深邃的井裡是一如往常的毫無波瀾,陰暗無光,連他臉上悲慼的神情都照不出分豪。
“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了。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,卻也聽見自己在笑。
“媽媽,保重……是女兒不孝。”
“晚安,媽媽。”
放鬆,傾斜,下墜。
他的最後一滴淚隨著墜落的身軀融化在終於掀起波瀾的井水裡。
柏珩山(27)
從洶湧而至的窒息感中睜開眼時,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破舊不堪的黑色長條木桌,桌子對面是一扇帶有紗窗的老窗戶,上面的玻璃滿是裂痕,朝外半掩著。
兩道人影站在窗邊,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。
長年累月未加清掃引來的灰塵和黴菌味道飄在空氣中,意識逐漸回籠,齊沅轉著眼珠掃視了一圈室內陳設,視線落回自己正半躺在的木板床上,終於捨得從身邊人寬闊的肩膀上抬起腦袋。
“醒了?”謝臨側過頭來看他。
“嗯……”齊沅眨了眨眼,慢吞吞地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