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相歷第四十三個世紀的六十三年,戰鼓與旌旗之年,距離結束尚有不到十五天。
辭舊迎新的更始節是精靈們聚會宴飲的好日子,混血精靈壽命較短,更視這一天為闔家團圓的重大節日。
往年白葉在這種時候都會裹著暖和的毛料大衣,烤著火爐享用熱甜酒和燻魚乾消遣度日,從未想過自己會像今年這般,穿著粗麻短衫,肌肉又酸又痛,渾身汗味混著爛泥的腥臭,站在溼冷的水溝裡挖土。
清理疏通地下暗渠要在每年冬季的枯水期,像這種髒活累活,以前白葉動動手指,自然會有人去做,一絲潮氣都不會沾到他。
如今混血精靈中的青壯男子,死的死、囚的囚,夜襲的刀兵戰火也造成了一些無辜的傷亡,剩下的五六千人俱是婦孺老弱,要一邊承擔商會的工程,一邊操持傳統的賤役,勞動力格外短缺,不允許有任何一隻手閒著。
白葉作為一個術士,擅長通靈類的魔法,會算賬打理生意,可他沒什麼手藝,好在是個壯年男性,出一些苦力是沒問題的。
等候審判期間,白葉想過自己可能被處死,一度惶恐不安,得知自己被赦免後,他又深感歉疚,鱷尾被斬首示眾,短耳商會的同伴們死傷甚眾,唯獨他身體健全的苟活著,像個無恥的懦夫。
待白葉出獄,以戴罪之身服務於曼陀羅商會時,面對衣食無著的幾千混血精靈,他那些歉疚便為慚愧所取代。
有人質問他跟鱷尾到底做了什麼,為何讓混血種背上叛亂的重罪,讓已經卑微到塵埃裡的他們幾無立錐之地。
也有人安慰他,表示能活著就好,不用去前線的死囚營更是萬幸,許多人依然覺得,白葉和鱷尾這種天賦異稟的人是族群的希望,至少證明了他們不比純血種差。
這些質問和安慰讓白葉慚愧得無以復加,然而,戰火肆虐的寒冬中,溫飽是混血精靈們的當務之急,他想賙濟族人卻無能為力。
司法官查封了短耳商會的資產,商會頭目們的家財也被沒收乾淨,指望商會餬口的混血精靈便再無餘糧渡過難關,往日有太多的生意盈利被層層瓜分中飽私囊,還有的被換成了發動暴亂的武備,白葉記得那些黑賬。
倒是曾經一部分被嘲諷為膽小鬼,不敢摻和商會買賣的混血精靈,靠著老實本分賺來的血汗錢留下了微薄的積蓄。
白葉過去一直在逃避兩個的問題,短耳商會在他和鱷尾的手上有沒有違背團結互助的初衷,混血精靈的生活有沒有過得更好。
現今白葉不得不直面內心的拷問,並且給出自己的答案。
抱著一種贖罪的心理,白葉回到了混血精靈中間,每天腦力勞動之外,還要幹些體力活兒,一定要忙碌得精疲力竭,他在晚上才能睡個安穩覺。
“白葉先生,總算找到你了,敵龍者大人讓你去會長辦公室。”一個混血精靈少年給白葉帶來了口信。
“是永歌小姐找我麼?”白葉拿起鐵鏟和土筐,隨口問到。
“永歌小姐沒在商會,辦公室裡只有敵龍者大人。”少年伸手想接過工具,但被拒絕了。
“我知道了,今天的活兒幹得差不多了,去通知大家收工回家吧。”
白葉走出地下水道,把半筐淤泥倒進一旁的手推車,把鐵鏟交還給保管工具的老人,一邊扣掉衣服上粘的幹泥,一邊往曼陀羅商會的院落走去。
總督府扶持商會,遙控混血精靈的意圖白葉看得很清楚,是安撫也好,是管制也罷,他知道這都是出於利益的判斷,混血種誕生以來,純血種處置他們的政策時寬時嚴,不過總體的態度卻稱不上友好,更別說感情上當成同族同胞。
所以,總督的法外開恩沖淡了白葉心底的抗拒與隔閡,但遠不能令他感恩戴德,起初他願意配合新商會任勞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