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連日來滿心憤怒,常常自負獨醒如清流,此刻卻厭惡自己的無能,在這個時代裡的渾俗和光。
“這次我回來找你們還有別的事。”
“你說吧。”
“我希望你們能離開內陸,去海外,或是香港。”
寒煙翠本是一貫鎮定的,翛然間瞪大了眼睛看著他,
“為什麼我們要走?”
“現下局面已經不是政府能夠阻擋。華北平原的戰役已經打響,日軍隨時會攻到長江以南。我希
望你們能夠理智看待。”
明睫微動,櫻紅的唇霎時間慘白。
“你和表哥都以為我不能保護好自己麼?”
“還有小免,你要為她考慮。”
他又憎恨起自己的諄諄勸說,如同四年前的那一晚,他憎恨另一個人的“為你著想”。
而角色的互換卻也無常至此。
可笑至極。
“你憑什麼跟我說這些?”
一字一句如當頭棒喝,擲地有聲。
“就憑我認識你表哥。”
“你是我表哥的什麼人?”
小免在一旁看他倆爭得面紅耳赤,杏眼翕動,
“我要等阿爹回來,就算是死我也要等他回來。”
楓岫嘆了口氣,
“真是傻孩子,你死了還怎麼等得到他?”
二女的固執不亞於他,他當日亦奪門而出,此時又怎能強求於他人。
“這樣吧,日軍暫時還不會打到浙江,一旦攻破了江蘇,你們就必須離開。”
見他口氣略微緩和,雙方便各退一步,達成了共識。
走前給父親上了墳,又在母親膝下叩了三叩。
留下了另一半家當,最後的十枚銀元。
他知道母親是要與祖宅,與父親共存亡的。可他還有想要做還未能完成的事情,想要等而等不到
的人。
☆、第八章
日軍在南京城內屠殺的訊息傳來時,他舉著電話的手發抖不止。
辦報15年,生關死劫的新聞寫了不少,血流成河的畫面也看得疲勞,這一夜竟是徹夜難眠。
天際拂曉,他便起身去郵局發電報給寒煙翠。
僅僅四個字,速速離開。
青年發報員抬頭看了一眼,低低說道,
“這幾日都是讓家人趕緊走的。”
從郵局出來後,他一路來到了外灘渡頭。
上海已經不是初來時那個風光霽月的上海灘,黃浦江的水面陰風簌簌,石庫門的石獅都已被一批
又一批死人的血刷紅。
失魂落魄,迴腸九轉。
回到公寓前,遠遠見到一輛軍綠色的車子停在樓下。
憑藉著本能的警覺,他轉身向後跑去。
長長的巷子,首尾都被士兵堵住。
他摸出了懷裡的美軍軍用折刀,抬手擋住了一個撲上來的國民黨士兵。
五分鐘過去,十分鐘過去,他不知道自己擋住了幾個人,後面還有多少個。
我不能死在這裡。他想。
直至一個國軍軍官手持一把九四式手槍出現,對準他的胸口,霎那間一陣劇烈的疼痛呈圓形自胸
腔發散開。
我死了嗎。
我真的要死在這裡了嗎。
當他醒來時,四周漆黑一片,藉著室外隱隱的燈火,他辨認出自己被關在一間囚室中。
窄小的囚室,青磚烏地,伸手不見五指。
然而知道尚有殘命,竟不由得心存僥倖起來。
“但你不可能還我自由。沒自由,生與死便無差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