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梅曉鷗的兒子是不可能情感健全的。曉鷗多年來操碎心也是白搭,兒子從孕育到分娩,一直到他十五歲,基因和環境沒一樣健全,一切都保障了他情感的異常成長。該幼稚的地方,他是異常的老成;該複雜的時候,他卻一片渾然天真。他的心眼多在了一個孩子不該多的地方,而對外部世界他又單純到無能的地步。十三歲前,他從沒問過有關父親的任何事,十三歲後,他更不問了,他自認為他對父親的瞭解遠比母親深得多。有次曉鷗問他,盧晉桐還賭博嗎?兒子深被得罪地看了母親一眼。她又問他是否知道為什麼他父親少一根手指,一根很有用場的手指。兒子悲憤地低聲回答父親早就告訴他了。
只要他懺悔了,犯的罪過就被兒子赦免;只要他將死,兒子可以忽略不計他怎樣荒唐地活過。連他對兒子不管不問的十三年都被赦免,忽略不計。因此只要他垂而不死,兒子和父親就會親密來往,曉鷗知道父子倆暗中的來往更要密切得多。
她只能怨怪自己,把所有時間奉獻給了賭徒們,使兒子對她日漸背離。曉鷗絲毫不覺屈得慌。從祖國大陸來的賭客們越來越多,讓曉鷗忙於迎來送往、借錢追賬;猛一抬頭,看到的海面又窄了好些,在她繁忙時,陸地又腫脹了一大塊。不過一百年時間媽閣地區被填出兩個半的媽閣地區來。多少魚和海鳥滅絕了或遠遷了,填出的陸地上矗立起一幢比一幢高的酒店、賭場,用來容納上萬、上百萬的賭客。但無論讓多少魚死絕也無法擴大人們腳下的土地,媽閣半島上仍是人均十九平方米的方圓。填海的面積在和賭徒人口的增長競賽,勝負對前者不太樂觀。
二○一一年十月,在填海的陸地上,在海洋生命的屍骨上矗立起高聳龐大的〃銀河娛樂度假城〃。人工的海灘代替了有生命的海,以及海里相剋相生的萬千種生命。潮汐是馬達推動的,不再跟隨地球心臟的節奏,而像臨終關懷醫院裡被機器起搏的生命假相那樣敷衍了事。
據說一個精壯漢子在這偽造沙灘上一閃,躍入偽造的海水。那是天剛亮的時候,假沙灘上還沒有戲水的孩子們。老貓的耳目偶然到沙灘上幫一個賭客取他落下的夾克,一晃眼看見了這個漢子的側影。耳目之所以為耳目,都是憑著過人的辨別能力。早上九點多,曉鷗接到老貓的電話。
〃喂,起來了嗎?〃老貓對她有賊膽無賊心的腔調始終如一。
〃沒呢……〃她送走上學的兒子,剛進入熟睡。
〃告訴你個事,肯定讓你馬上跳起來。〃
〃那你別告訴我了。〃
〃好吧,不告訴你了。〃
曉鷗翻了個身。老貓一般不會這麼早起來。你要他起早,他會說:〃幹嗎?我又不賣魚!〃
〃掛了啊?〃老貓在她奇癢的好奇心周圍騷動。
〃快說什麼事!〃
〃你不是叫我別說了嗎?等你起來穿上衣服再告訴你。〃
老貓的調情都是透過這類話進行的。話頗清素,調調特葷。
〃快說啊!〃
〃你看,我和你老急不到一個地方,急不到一個時間。〃他色迷迷地笑了。
曉鷗掛上手機,眼睛卻盯著它小小的顯示屏。她已經全醒了。手機鈴響,小顯示屏上亮起老貓的〃貓〃字。曉鷗等鈴響到第四遍才接聽。
〃把我當誰了,不接電話?〃老貓問。
〃正穿衣服呢!〃曉鷗用他的語言調戲他。
〃哎喲!……〃對方出來一聲爛醉的聲音。近四十歲的女人身體真裸到他面前,可能會讓他醒酒。
〃快說什麼事,我穿完了。〃
〃穿完了還有什麼事?直接回家。〃
〃老流氓,你還沒完了!〃
〃老流氓是不錯。就跟一個人沒流氓過,對嗎?〃